忘记一个人,需要向城市缴纳一段寿命
在临海市,忘记一个人需要缴纳寿命。 不是比喻。 市政大厅三楼有一个窗口,叫“关系记忆减免处”。窗口后面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桌上摆着一台白色机器。你只要递交身份证、关系证明和遗忘申请表,机器就会根据关系深度、记忆密度和情绪残留,计算出你...
在临海市,忘记一个人需要缴纳寿命。
不是比喻。
市政大厅三楼有一个窗口,叫“关系记忆减免处”。窗口后面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桌上摆着一台白色机器。你只要递交身份证、关系证明和遗忘申请表,机器就会根据关系深度、记忆密度和情绪残留,计算出你需要缴纳的寿命。
忘记一个普通同事,可能只要三天。
忘记一个暗恋多年的人,可能要半年。
忘记一起生活十年的伴侣,价格通常以年计算。
如果关系里有共同居住、共同债务、共同孩子,系统还会弹出红色提醒:
“该关系已与现实责任绑定,不建议完全遗忘。”
大多数人会选择部分减免。
比如忘记对方说过的伤人话,忘记分手那天的雨,忘记自己凌晨三点反复拨出的电话。
城市收走寿命,把它存入公共时间库,用于延长地铁运行、医院急救和孤寡老人的冬季照明。官方宣传语写得很漂亮:
“让无法承受的个人时间,变成城市继续运转的公共时间。”
程愿第一次陪人去缴纳寿命,是二十二岁。
她陪闺蜜忘记一个男孩。
男孩不坏,只是不爱她。
闺蜜在窗口前哭得很厉害,最后缴了四十七天,删除了所有等待对方回复消息时的心跳声。出来后,她整个人轻松很多。
“我还记得他,”闺蜜说,“但想起他时,胸口不疼了。”
程愿当时觉得这项制度很温柔。
后来她才知道,城市从不免费温柔。
三十一岁那年,程愿也坐到了那个窗口前。
工作人员问:“您要遗忘谁?”
程愿把申请表推过去。
姓名:陈晏。
关系类型:前伴侣。
关系时长:七年。
遗忘范围:全部。
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全部遗忘的代价会比较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您确定不是部分减免?”
“确定。”
工作人员把表放进扫描仪。
白色机器开始运行,屏幕上出现一串快速跳动的数字。程愿盯着它,手心慢慢出汗。
她和陈晏在一起七年。
从大学最后一年到她三十一岁。
他们租过很小的房子,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厨房。冬天洗澡要提前半小时烧水,夏天蟑螂从门缝里爬进来。那时他们穷得理直气壮,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,生活迟早会变好。
生活后来真的变好了。
陈晏创业成功,他们搬进江边公寓,有了车,有了存款,有了一个放满旅行纪念品的书房。
也有了越来越多说不清的沉默。
陈晏开始忙。
忙到错过她的生日,忙到忘记她母亲手术,忙到每次吵架都说“你能不能成熟一点,我现在压力很大”。
程愿也开始冷。
她不再等他吃晚饭,不再问他几点回家,不再分享自己白天遇见的事。她把生活一点点从两个人的房间里搬出来,放回自己身上。
分手那天,陈晏没有挽留。
他说:“也许我们都累了。”
程愿点头。
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。
可分开后的半年里,她被记忆折磨得几乎无法工作。
她看见江边就想起陈晏骑共享单车载她。听见高压锅排气声就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出租屋煮排骨汤。甚至闻到洗衣液的味道,都会想起某个普通周末,陈晏把洗好的床单铺开,笑着说:“像不像我们在给生活升白旗?”
她不想复合。
她只是受不了自己还记得。
机器停止。
屏幕显示:
“完全遗忘陈晏,需缴纳寿命:三年零二十六天。”
工作人员问:“是否确认?”
程愿闭了闭眼。
三年零二十六天。
如果她活到八十岁,这不算太多。
如果她五十岁就死,那就是另一回事。
工作人员提醒:“缴纳后,您仍会保留基础事实。您知道自己曾有一名前伴侣,知道关系开始和结束的时间,但所有情感痕迹、细节记忆和身体反应都会清除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不会再想起他?”
“准确地说,您想起他时,不会再觉得那是您经历过的人。”
程愿看着确认按钮。
就在她抬手时,身后有人叫她。
“程愿。”
她回头。
陈晏站在大厅入口,脸色很差,像一路跑过来。
工作人员皱眉:“办理期间,相关人不能干预申请。”
陈晏举起手:“我不是来干预的。”
他看着程愿:“我也是来办遗忘的。”
程愿愣住。
陈晏走到隔壁窗口,把自己的申请表递过去。
工作人员很快扫描。
关系人:程愿。
遗忘范围:全部。
机器运行时,两个人隔着一把空椅子坐着。
程愿忽然觉得荒唐。
他们七年里一起等过公交、抢过特价机票、在医院走廊里互相靠着睡着,也曾经为了谁洗碗吵到不说话。最后竟然并排坐在市政大厅里,等同一台城市系统给他们的关系估价。
陈晏的结果出来了。
“完全遗忘程愿,需缴纳寿命:五年零八个月。”
程愿下意识看向他。
陈晏也怔住。
工作人员说:“关系依赖度和情绪残留较高,价格会更高。”
陈晏低声问:“为什么我的比她高这么多?”
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:“系统显示,您在关系中有大量未处理愧疚。”
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程愿忽然有点想笑。
原来愧疚也要收费。
陈晏坐在那里,手指按在确认键旁边,却迟迟没有动。
程愿问:“你不是也想忘吗?”
“想。”他说。
“那按啊。”
陈晏没有看她:“我以为会便宜一点。”
程愿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。
是那种终于看见生活露出荒谬一角的笑。
“陈晏,”她说,“你连忘记我都想算成本。”
陈晏脸色白了白。
如果是以前,他会立刻解释。他会说公司现金流、父母身体、未来规划,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。
他只是低头说:“对不起。”
程愿看着他。
她等这三个字等了太久。
久到它们真的来时,已经不能改变什么。
“你现在说这个,是为了让我少恨你一点,还是让你少缴一点寿命?”
陈晏沉默。
大厅里不断有人叫号。
有人哭着按下确认键,有人拿着表临阵逃走,有人办理部分遗忘后茫然地摸自己的脸,像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。
陈晏忽然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程愿看着他。
他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我很忙,只要我确实在为未来努力,你受的委屈就可以先放一放。后来我们分开,我才发现我说的未来里面,一直默认你会在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不是来挽回你的。我知道晚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,如果我真的把你忘了,那些我亏欠你的部分是不是也会一起消失。”
工作人员提醒:“愧疚情绪清除后,您不会再受相关记忆困扰。”
陈晏问:“那我还会知道自己做错了吗?”
“您会知道事实,但不会再产生对应情绪。”
陈晏看着屏幕,手慢慢收回来。
“那算了。”
程愿一愣。
陈晏拿起申请表,把它撕成两半。
工作人员说:“先生,您确定放弃?”
“确定。”
他站起身,对程愿说:“我不该把自己欠的东西交给城市处理。”
程愿没有回答。
陈晏离开大厅。
她坐回自己的窗口前。
屏幕上的“三年零二十六天”还在。
工作人员问:“您继续办理吗?”
程愿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。
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出租屋里那锅排骨汤其实很咸,两个人还是喝完了。
想起陈晏第一次拿到投资时,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支最便宜的雪糕,说以后一定让她过好日子。
也想起后来那些等待、失望和被推迟的人生。
这些记忆不是都美好。
甚至大部分都让她疼。
可它们确实发生过。
如果完全删除陈晏,她会轻松。
但她也会失去一个曾经相信过未来、又亲眼看见未来如何变质的自己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
“改成部分减免。”
工作人员点头:“保留哪些?”
程愿想了想:“保留事实,保留快乐,保留教训。”
“删除哪些?”
她说:“删除等待他回头的本能。”
机器重新计算。
“需缴纳寿命:十九天。”
程愿按下确认。
那一瞬间,她感觉胸口有一根很细的线断开了。
不是所有痛苦都消失。
只是她不再下意识期待手机响起。
走出市政大厅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临海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程愿站在台阶上,忽然想起城市宣传片里那句:“让无法承受的个人时间,变成城市继续运转的公共时间。”
她抬头看着路灯,想自己缴纳的十九天也许会变成某个雨夜多亮一会儿的灯。
这样也好。
她没有忘记陈晏。
也没有原谅所有事。
只是从那天开始,陈晏不再占用她未来的时间。
一个月后,程愿搬家。
她整理旧物时,翻到一张泛黄的小票。
那是很多年前,他们在出租屋附近超市买排骨和土豆的记录。
她看了看,没有哭。
也没有扔。
她把小票夹进一本旧书里。
然后继续收拾新生活。
继续读新的短篇奇想
微信内搜索公众号「短篇奇想局」。

相关故事
分手后,前任的记忆会自动退还给你
许知夏和陆闻分手后的第三天,门铃响了。 她以为是快递。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,手里捧着一只透明盒子。盒子不大,像装生日蛋糕的保鲜盒,里面却漂着许多细小的光点。 男人看了一眼平板:“许知夏女士?” “我是。” “这是陆闻先生退还给...
每个人一生只能收到三封迟到的道歉信
这个世界上,每个人一生只能收到三封迟到的道歉信。 不是普通信件。 普通道歉可以随时说,写在聊天框里,发在凌晨,带着语音里的哽咽,也可能只是一个复制粘贴的“对不起”。 迟到的道歉信不一样。 它们由邮政总局的灰色信箱投递,信封上没有邮票,只...
深夜便利店只卖未说出口的话
凌晨十二点以后,梧桐巷尽头的便利店会换一批货。 白天,货架上卖矿泉水、饭团、纸巾、关东煮和打折酸奶。 晚上十二点整,灯会闪三下。 第四下亮起时,所有商品都会变成未说出口的话。 冷藏柜里放着“我其实很想你”,保质期三天。 收银台旁边摆着“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