情感奇想短篇

忘记一个人,需要向城市缴纳一段寿命

在临海市,忘记一个人需要缴纳寿命。 不是比喻。 市政大厅三楼有一个窗口,叫“关系记忆减免处”。窗口后面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桌上摆着一台白色机器。你只要递交身份证、关系证明和遗忘申请表,机器就会根据关系深度、记忆密度和情绪残留,计算出你...

2026.05.235 分钟30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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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临海市,忘记一个人需要缴纳寿命。

不是比喻。

市政大厅三楼有一个窗口,叫“关系记忆减免处”。窗口后面坐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,桌上摆着一台白色机器。你只要递交身份证、关系证明和遗忘申请表,机器就会根据关系深度、记忆密度和情绪残留,计算出你需要缴纳的寿命。

忘记一个普通同事,可能只要三天。

忘记一个暗恋多年的人,可能要半年。

忘记一起生活十年的伴侣,价格通常以年计算。

如果关系里有共同居住、共同债务、共同孩子,系统还会弹出红色提醒:

“该关系已与现实责任绑定,不建议完全遗忘。”

大多数人会选择部分减免。

比如忘记对方说过的伤人话,忘记分手那天的雨,忘记自己凌晨三点反复拨出的电话。

城市收走寿命,把它存入公共时间库,用于延长地铁运行、医院急救和孤寡老人的冬季照明。官方宣传语写得很漂亮:

“让无法承受的个人时间,变成城市继续运转的公共时间。”

程愿第一次陪人去缴纳寿命,是二十二岁。

她陪闺蜜忘记一个男孩。

男孩不坏,只是不爱她。

闺蜜在窗口前哭得很厉害,最后缴了四十七天,删除了所有等待对方回复消息时的心跳声。出来后,她整个人轻松很多。

“我还记得他,”闺蜜说,“但想起他时,胸口不疼了。”

程愿当时觉得这项制度很温柔。

后来她才知道,城市从不免费温柔。

三十一岁那年,程愿也坐到了那个窗口前。

工作人员问:“您要遗忘谁?”

程愿把申请表推过去。

姓名:陈晏。

关系类型:前伴侣。

关系时长:七年。

遗忘范围:全部。

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全部遗忘的代价会比较高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您确定不是部分减免?”

“确定。”

工作人员把表放进扫描仪。

白色机器开始运行,屏幕上出现一串快速跳动的数字。程愿盯着它,手心慢慢出汗。

她和陈晏在一起七年。

从大学最后一年到她三十一岁。

他们租过很小的房子,窗户对着别人家的厨房。冬天洗澡要提前半小时烧水,夏天蟑螂从门缝里爬进来。那时他们穷得理直气壮,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,生活迟早会变好。

生活后来真的变好了。

陈晏创业成功,他们搬进江边公寓,有了车,有了存款,有了一个放满旅行纪念品的书房。

也有了越来越多说不清的沉默。

陈晏开始忙。

忙到错过她的生日,忙到忘记她母亲手术,忙到每次吵架都说“你能不能成熟一点,我现在压力很大”。

程愿也开始冷。

她不再等他吃晚饭,不再问他几点回家,不再分享自己白天遇见的事。她把生活一点点从两个人的房间里搬出来,放回自己身上。

分手那天,陈晏没有挽留。

他说:“也许我们都累了。”

程愿点头。

她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。

可分开后的半年里,她被记忆折磨得几乎无法工作。

她看见江边就想起陈晏骑共享单车载她。听见高压锅排气声就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出租屋煮排骨汤。甚至闻到洗衣液的味道,都会想起某个普通周末,陈晏把洗好的床单铺开,笑着说:“像不像我们在给生活升白旗?”

她不想复合。

她只是受不了自己还记得。

机器停止。

屏幕显示:

“完全遗忘陈晏,需缴纳寿命:三年零二十六天。”

工作人员问:“是否确认?”

程愿闭了闭眼。

三年零二十六天。

如果她活到八十岁,这不算太多。

如果她五十岁就死,那就是另一回事。

工作人员提醒:“缴纳后,您仍会保留基础事实。您知道自己曾有一名前伴侣,知道关系开始和结束的时间,但所有情感痕迹、细节记忆和身体反应都会清除。”

“也就是说,我不会再想起他?”

“准确地说,您想起他时,不会再觉得那是您经历过的人。”

程愿看着确认按钮。

就在她抬手时,身后有人叫她。

“程愿。”

她回头。

陈晏站在大厅入口,脸色很差,像一路跑过来。

工作人员皱眉:“办理期间,相关人不能干预申请。”

陈晏举起手:“我不是来干预的。”

他看着程愿:“我也是来办遗忘的。”

程愿愣住。

陈晏走到隔壁窗口,把自己的申请表递过去。

工作人员很快扫描。

关系人:程愿。

遗忘范围:全部。

机器运行时,两个人隔着一把空椅子坐着。

程愿忽然觉得荒唐。

他们七年里一起等过公交、抢过特价机票、在医院走廊里互相靠着睡着,也曾经为了谁洗碗吵到不说话。最后竟然并排坐在市政大厅里,等同一台城市系统给他们的关系估价。

陈晏的结果出来了。

“完全遗忘程愿,需缴纳寿命:五年零八个月。”

程愿下意识看向他。

陈晏也怔住。

工作人员说:“关系依赖度和情绪残留较高,价格会更高。”

陈晏低声问:“为什么我的比她高这么多?”

工作人员看了看屏幕:“系统显示,您在关系中有大量未处理愧疚。”

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。

程愿忽然有点想笑。

原来愧疚也要收费。

陈晏坐在那里,手指按在确认键旁边,却迟迟没有动。

程愿问:“你不是也想忘吗?”

“想。”他说。

“那按啊。”

陈晏没有看她:“我以为会便宜一点。”

程愿笑了。

不是开心的笑。

是那种终于看见生活露出荒谬一角的笑。

“陈晏,”她说,“你连忘记我都想算成本。”

陈晏脸色白了白。

如果是以前,他会立刻解释。他会说公司现金流、父母身体、未来规划,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。

可这一次,他没有。

他只是低头说:“对不起。”

程愿看着他。

她等这三个字等了太久。

久到它们真的来时,已经不能改变什么。

“你现在说这个,是为了让我少恨你一点,还是让你少缴一点寿命?”

陈晏沉默。

大厅里不断有人叫号。

有人哭着按下确认键,有人拿着表临阵逃走,有人办理部分遗忘后茫然地摸自己的脸,像刚从一场大病里醒来。

陈晏忽然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程愿看着他。

他说: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我很忙,只要我确实在为未来努力,你受的委屈就可以先放一放。后来我们分开,我才发现我说的未来里面,一直默认你会在。”

他的声音很低。

“我不是来挽回你的。我知道晚了。”

“我只是想知道,如果我真的把你忘了,那些我亏欠你的部分是不是也会一起消失。”

工作人员提醒:“愧疚情绪清除后,您不会再受相关记忆困扰。”

陈晏问:“那我还会知道自己做错了吗?”

“您会知道事实,但不会再产生对应情绪。”

陈晏看着屏幕,手慢慢收回来。

“那算了。”

程愿一愣。

陈晏拿起申请表,把它撕成两半。

工作人员说:“先生,您确定放弃?”

“确定。”

他站起身,对程愿说:“我不该把自己欠的东西交给城市处理。”

程愿没有回答。

陈晏离开大厅。

她坐回自己的窗口前。

屏幕上的“三年零二十六天”还在。

工作人员问:“您继续办理吗?”

程愿的手指停在确认键上。

她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出租屋里那锅排骨汤其实很咸,两个人还是喝完了。

想起陈晏第一次拿到投资时,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支最便宜的雪糕,说以后一定让她过好日子。

也想起后来那些等待、失望和被推迟的人生。

这些记忆不是都美好。

甚至大部分都让她疼。

可它们确实发生过。

如果完全删除陈晏,她会轻松。

但她也会失去一个曾经相信过未来、又亲眼看见未来如何变质的自己。

她把手收回来。

“改成部分减免。”

工作人员点头:“保留哪些?”

程愿想了想:“保留事实,保留快乐,保留教训。”

“删除哪些?”

她说:“删除等待他回头的本能。”

机器重新计算。

“需缴纳寿命:十九天。”

程愿按下确认。

那一瞬间,她感觉胸口有一根很细的线断开了。

不是所有痛苦都消失。

只是她不再下意识期待手机响起。

走出市政大厅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
临海市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。

程愿站在台阶上,忽然想起城市宣传片里那句:“让无法承受的个人时间,变成城市继续运转的公共时间。”

她抬头看着路灯,想自己缴纳的十九天也许会变成某个雨夜多亮一会儿的灯。

这样也好。

她没有忘记陈晏。

也没有原谅所有事。

只是从那天开始,陈晏不再占用她未来的时间。

一个月后,程愿搬家。

她整理旧物时,翻到一张泛黄的小票。

那是很多年前,他们在出租屋附近超市买排骨和土豆的记录。

她看了看,没有哭。

也没有扔。

她把小票夹进一本旧书里。

然后继续收拾新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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