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会寄回你弄丢的拥抱
南川市下雨的时候,邮局会变得很忙。 不是因为快递延误。 而是因为雨天会寄回人们弄丢的拥抱。 那些没有抱住的人,那些伸出手又收回去的瞬间,那些明明想靠近却假装无所谓的夜晚,都会在雨水落下时被城市收集起来,装进浅蓝色的软包裹里,寄还给原本应...
南川市下雨的时候,邮局会变得很忙。
不是因为快递延误。
而是因为雨天会寄回人们弄丢的拥抱。
那些没有抱住的人,那些伸出手又收回去的瞬间,那些明明想靠近却假装无所谓的夜晚,都会在雨水落下时被城市收集起来,装进浅蓝色的软包裹里,寄还给原本应该收到它们的人。
包裹上没有寄件人。
只有一行小字:
“您曾弄丢一个拥抱,请在雨停前签收。”
如果签收,拥抱会短暂地回到身体里。
人会感觉到当时那个人的温度、力度和犹豫。
如果拒收,包裹会随雨水融化。
大多数人会签收。
也有人不敢。
林雾就是负责投递这些包裹的雨日邮差。
她有一辆蓝色电动车,一件防水外套,和一个永远装不满的邮包。每逢下雨,系统会自动给她派单。她穿过湿漉漉的街道,把一个个拥抱送到收件人手里。
她见过很多种反应。
有人签收后站在门口哭,说那是父亲去世前最后一次想抱她。
有人收到高中暗恋对象没敢给出的拥抱,笑着骂了一句“胆小鬼”。
也有人抱着包裹坐在楼梯间,迟迟不拆,因为寄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。
林雾从不催。
她只提醒:“雨停前有效。”
她自己从不收包裹。
不是没人寄给她。
相反,她的邮局账号里有十七个未签收拥抱。
系统每次下雨都会提醒:
“您有未处理拥抱,请及时签收。”
林雾总是关闭提示。
店长老秦说:“你天天给别人送,自己一个都不收,合适吗?”
林雾说:“工作和生活要分开。”
老秦把烟夹在耳后:“你这不叫分开,叫逃。”
林雾没有反驳。
她确实逃。
她不喜欢拥抱。
拥抱意味着身体靠近,意味着某一秒钟你必须承认自己需要别人。林雾从小就不擅长这个。
母亲去世那年,她十五岁。
葬礼上,亲戚轮流过来抱她。那些怀抱潮湿、沉重,带着香灰和眼泪的味道。每个人都说:“孩子,想哭就哭。”
林雾没有哭。
她站得很直。
父亲在旁边接待客人,忙得像一台坏掉的机器。没人知道,母亲走的前一晚,林雾曾经站在病房门口,想进去抱她。
可她没有。
母亲那时瘦得厉害,身上插着管子。林雾害怕自己抱下去,会碰疼她。也害怕母亲醒来,对她说一些告别的话。
所以她站在门口,握着门把手,最后转身去了走廊。
第二天,母亲去世。
从那以后,林雾不再主动拥抱任何人。
她觉得只要不伸手,就不会弄丢。
这当然是错的。
她的十七个未签收拥抱,大多来自父亲。
父亲林建成不善言辞。
母亲去世后,他更沉默。早晨给她煮面,晚上问她作业写完没,周末骑车送她去补习班。林雾考上大学那天,他在厨房切菜,听见消息后只说:“挺好。”
那天晚上下雨。
林雾第一次收到拥抱包裹。
系统显示:来自林建成,生成时间 20:17,地点厨房门口。
她记得那个时间。
父亲站在厨房门口,看她收拾行李。
他的手抬了一下,又放下。
林雾没有签收。
后来,每一年雨季,父亲都会生成新的拥抱。
她第一次离家,父亲去车站送她。
她毕业后留在南川,父亲打电话说“注意身体”。
她二十八岁生日,父亲给她转了两千块钱,说“买点好的”。
每一次,他都没有真正抱她。
每一次,城市都替他记下。
林雾也一次都没收。
直到父亲生病。
那年秋天雨特别多。
林建成查出肺癌,已经是中晚期。林雾请假回老家,陪他做检查、住院、化疗。父女俩在病房里依然话少。
父亲说:“你工作忙,不用总回来。”
林雾说:“我请假了。”
“请假扣钱吧。”
“不扣。”
其实扣。
父亲知道她撒谎,也没有拆穿。
病房窗外总是下雨。
系统提示不断跳出。
“您有新的未签收拥抱。”
“您有新的未签收拥抱。”
“您有新的未签收拥抱。”
林雾全部关掉。
她忙着缴费、问医生、买饭、记录药量。她让自己像一名专业护工,而不是一个快要失去父亲的女儿。
直到某个深夜。
父亲化疗后吐得很厉害,整个人蜷在床边。林雾扶着他,手忙脚乱地拍他的背。
父亲缓过来后,忽然说:“你妈走那天,你在门口吧?”
林雾的手停住。
“我看见你了。”父亲说。
病房里只有仪器微弱的声音。
林雾低声说:“你怎么没叫我?”
父亲闭了闭眼:“我也不知道怎么叫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。
林雾坐在床边,眼眶发热。
父亲说:“这些年,我很多次想抱你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一长高,我就不知道怎么伸手了。”
林雾站起来:“我去倒水。”
她逃到走廊。
外面雨下得很大。
手机屏幕亮起。
系统提示:
“您有十八个未签收拥抱。是否申请集中投递?”
林雾盯着那行字。
雨水敲着窗户,一声比一声急。
她终于按下确认。
五分钟后,医院门口的雨日邮差送来一只很大的蓝色包裹。
邮差是个年轻女孩,浑身湿透,把包裹递给她:“林雾女士,请在雨停前签收。”
林雾签了字。
包裹很软。
像抱着一团潮湿的云。
她坐在走廊椅子上,打开它。
第一个拥抱来自母亲去世那晚。
不是父亲的。
是她自己弄丢的。
十五岁的林雾站在病房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。病床上的母亲其实醒着。她看见女儿的影子停在门缝外,也抬了一下手。
母亲没有力气说话。
但她想抱她。
林雾感觉到那只瘦弱的手隔着空气落在自己背上。
她终于哭出来。
第二个拥抱来自厨房门口。
父亲听见她考上大学,转身去切菜。刀落在砧板上,很响。他背对着她,眼睛红了。那一刻他想走过去,抱抱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的女儿。
他没有。
第三个来自车站。
第四个来自生日电话。
第五个来自她第一次失恋回家,却假装只是路过。
父亲站在门口,看见她眼睛肿了,想问,想抱,最后只说:“吃饭了吗?”
一个又一个拥抱回到林雾身体里。
她才知道,原来这些年不是没有人靠近她。
是他们都停在了她和自己害怕之间。
包裹里最后一个拥抱,是刚才生成的。
父亲躺在病床上,看着她转身出门。
他的手在被子下动了一下。
他想抱她。
他怕来不及。
林雾抱着空掉的包裹,回到病房。
父亲还醒着。
他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像想说什么。
林雾没有给他继续沉默的机会。
她走过去,弯下腰,轻轻抱住他。
父亲的身体很瘦,肩胛骨硌着她的手臂。
他先是僵住。
然后慢慢抬起手,放在她背上。
这是他们在母亲去世后,第一次真正拥抱。
没有雨日邮局。
没有系统提示。
没有浅蓝色包裹。
只有一个女儿和一个父亲,在太晚之前,笨拙地把手伸向彼此。
父亲后来又撑了八个月。
南川市下了很多场雨。
林雾仍然做雨日邮差。
只是从那以后,她会签收自己的包裹。
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雨天,她收到最后一个来自他的拥抱。
生成时间是临终前一小时。
那时林雾握着他的手,低头听医生说话。父亲已经说不出话,却在心里很轻地抱了她一下。
包裹里只有一句话:
“这次没有弄丢。”
林雾签收后,在邮局后门坐了很久。
老秦递给她一杯热茶:“还送吗?”
她擦干眼泪,站起来:“送。”
雨还在下。
城市里还有很多人,正隔着一扇门、一条街、一场来不及的告别,等待一个被寄回的拥抱。
林雾把邮包背好,骑上蓝色电动车。
这一次,她知道自己送的不只是过去。
也是提醒。
雨总会停。
但拥抱最好不要总等雨来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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